我刚刚进入《纹章召唤》的官方群时,这里正爆发着一场激烈的隔空论战。

这是一场毫无悬念可言的的战斗。一方从质量和数量上都占据了绝对优势,从论坛、微博以及TapTap社区赶来的,富有正义感的《火焰纹章:英雄》玩家们,他们贴出大量截图和媒体报道,试图指出一个事实 ——「《纹章召唤》是一款盗版游戏。」

《纹章召唤》在某手游网站的官网页面

一款盗版游戏

即使在风气经常为人诟病的国产手游行业中,《纹章召唤》的恶劣程度也是难得一见的。开发商甚至不屑于用「换皮」等手段为游戏套上掩饰性的外表,这款手游从宣传图片、游戏的UI界面到玩法、卡牌立绘乃至人物设定,都和任天堂 2017 年发行的手机游戏《火焰纹章:英雄》一致,几乎没有任何差别。

两款游戏战斗画面的对比

两款游戏主界面的对比

《纹章召唤》最开始的名字是《火纹英雄》,在搜索引擎、手游论坛的广告中,游戏也自居「官方正版」,在《火焰纹章:英雄》的百度贴吧都出现了这款游戏的广告推广。这种态度实在过于光明正大、坦坦荡荡,以至于很多玩家真的以为这就是《火焰纹章:英雄》的国服版本。

然而《火焰纹章:英雄》压根没有国服代理,《纹章召唤》是一款彻头彻尾的盗版游戏。

事件曝光之后,不少媒体迅速对其进行了报道。有玩家黑掉了《纹章召唤》的服务器,给每个进游戏的玩家免费发放大量游戏内货币;还有一些正版玩家们组织起来,前往《纹章召唤》的 QQ 群中进行「爆破」,首当其冲的自然就是这个在 QQ 中一搜就能搜到的「纹章召唤官方交流群」。

在QQ中搜索「纹章召唤」的第一个结果就是「官方交流群」,其他的都是「使命召唤卖挂群」

论战

在官方交流群的战斗中,正版玩家的对手一度只有一个人,资料显示他是 4 月 10 号才加入的群聊。他手中的武器也不甚锋利,基本都是十年前就存在的那种为盗版辩护的「八国联军」式陈词滥调。他先是压根不承认《纹章召唤》是盗版,说这款游戏只是借用了火焰纹章的故事 ——「市面上那么多三国题材作品也都是盗版了?」

左图是聊天截图,右图是聊天记录的截图,内容都是这位群友用三国为例子为游戏辩护

在发现这个例子实在太过扯淡后,他又用起了常见的「道德高地」法,在群里刷屏指责这些正版玩家管得太多 ——「口口声声讨伐盗版,自己一辈子用的盗版和山寨还少了?」

这位盗版卫士的刷屏

到最后,他干脆采取了「你们说的我都不信」这种逃避现实的方式。有人贴出诸多报道链接,他说自己全都打不开(这可能是部分的事实,手机QQ的内置浏览器确实会屏蔽不少链接);有人把报道内容截图给他看,他就声称「这种图我一分钟能做几十张」,还表示自己根本不信媒体的发言。

他表示完全不相信其他群友的截图

这场论战不可避免地滑向了人身攻击的泥潭中。双方逐渐抛开事实、证据和逻辑,开始直指对方的个人品质、亲属关系和所属物种,战斗逐渐变得无聊起来。最后,这位以一敌多的盗版捍卫者丢下一句「你们这么多人还说不过我一个」,用一种精神胜利者的姿态离开了战场。

双方都认为是对手先开始人身攻击的

有人觉得他是官方请来洗地的托。但是从论战中的糟糕表现来看,他实在不像一个合格的托,而且「请托洗地」这种行为也和这个群管理者的消极态度不相符。

尽管这场论战声势浩大,持续了近 2 个小时,但是昵称为「《纹章召唤》官方客服」的群主对此不闻不问。群主既没有把双方任何一个人禁言或者踢出群聊,也没有动用官方群常用的核武器「全员禁言」,除了通过加群的申请,这位群主似乎就什么也不做。

他在这场骂战中唯一的发言,是回复一位讽刺《纹章召唤》应该改名《贪玩纹章》的群友:

「亲亲 未收到改名信息哦。」

群主之后没说过任何一句话

一切平息之后,这个「纹章召唤官方交流群」里呈现了一种相当奇特的景象 —— 在论战中获胜的那些玩家开始其乐融融地谈论起了正版的《火焰纹章:英雄》。他们探讨如何搭配阵容,研究活动怎么打最效率,展示自己今天又抽出了什么稀有人物,短短几分钟群聊消息就变成了 99+。

仿佛所有人都忘记了这个 QQ 群是《纹章召唤》的官方讨论群,也忘记了他们本来的目的。这里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《火焰纹章:英雄》玩家讨论群一样,没有任何人再提《纹章召唤》一个字,一切疑问都被自然而然地消解。 

在以社交媒体为代表的互联网舆论中,情况和这个QQ群里发生的一切大体相似。媒体和网友扒出了《纹章召唤》以及它背后手游开发商的种种罪行 ——「开发」这款盗版游戏的深圳市壁虎互动科技,它的母公司值尚互动科技旗下还有多个手游开发子公司,开发过精灵宝可梦、游戏王的盗版作品《口袋妖怪复刻》、《决斗之城》,借此获利颇丰。

口袋妖怪复刻吧在游戏发行 4 年后仍有不低的热度

一时间,这些盗版、山寨游戏在网上人人喊打。而就在短短一周前,事情还完全不同 ——《纹章召唤》不仅开启了多轮测试,还在贴吧、手游论坛等诸多平台投放广告。这些营销操作都花销不菲,背后是游戏运营方对于这款产品前景的信心。而现在,游戏已经停服维护长达 4 天。

实际上 4 月 9 号下午游戏就停服维护了

那么《纹章召唤》的玩家们呢?在 QQ 群以外的地方,我没见到任何《纹章召唤》的真正玩家站出来说点什么,发声的只有《火焰纹章:英雄》玩家和被广告宣传骗到的无辜群众。

就连 QQ 群里的这位盗版战士的玩家身份也很令人生疑——他是加入群聊时《纹章召唤》已经停服了,他的发言也更像是一位存心找事的网络喷子,而不是急于为《纹章召唤》辩护的玩家——我私聊他不管问什么,他的回复都是一句脏话。

在这场关乎正版盗版、规模不小的讨论中,《纹章召唤》玩家的声音几乎是缺位的。

所以我找到他们,进行了一次特别的采访。

贝木

贝木觉得,为一个游戏在网上争吵实在是「闲得没事干」。他对我发给他的几篇媒体文章也持保留意见——「这些网络媒体喜欢煽动老百姓情绪」。

他是我接触的《纹章召唤》玩家中唯一一个不在官方群中的人,我是在《纹章召唤》的某个合作论坛找到他的,他在发帖询问一个充值相关的问题时留下了自己的QQ。在我和他的整个沟通过程中,贝木似乎都在忙于工作,回复速度非常慢,经常一个多小时不说话,回来之后礼貌地向我道歉「不好意思,刚刚工作那边有点事」。

贝木开始玩《纹章召唤》很大程度上也是「工作原因」。他没有说自己具体是什么工作,只是提到了大部分时间他都得开车各处跑,休息的时候只能玩玩手游。他完全没听说过「火焰纹章」这个游戏系列,对任天堂的了解也仅限于「我好像听过这个公司」。《纹章召唤》这款游戏是他从某个手游平台发现的。

早在《纹章召唤》停服维护前几天,因为工作忙,贝木就没怎么打开游戏了。我告诉他,游戏现在停服维护,而且侵犯了知识产权,接下来很可能都不能玩了,他「哦」了一声,什么也没说。

过了一会,他问我「不知道能不能申请退款」。

这就是贝木对这件事的全部态度——游戏黄了,能不能退款?对于超出这些范畴之外的任何讨论或者纠纷,在他看来都是多余的,不是闲得没事就是小题大做。维权、打击盗版,这些事「肉食者谋之」(这是他的原话),和一个普通人又有什么关系呢?

他看到我发给他的QQ群争吵截图后,问我「这些人都这么闲吗?」

我问他,如果知道这游戏是盗版,他会继续玩或者往里面充值吗?贝木的回答非常现实——他不看任何游戏媒体,也不怎么浏览游戏论坛,更不会每玩一个游戏都去查证它的版权,因此根本就不会知道自己玩的哪款游戏是盗版。归根结底,他「平时很忙,不可能花太多时间关心这些」。

小赵

小赵和贝木是完全不同的两类玩家。他玩过好几款火焰之纹章系列的老作品,也知道 2017 年的《火焰纹章:英雄》手游,他告诉我,自己早就知道《纹章召唤》是国内的盗版了。

他开始玩《纹章召唤》是因为「国外那个正版我玩不了」。《火焰纹章:英雄》至今没有国内代理,国内手机想玩必须得搞定「谷歌三件套」(服务框架、play 商店和 play 服务),小赵去查过教程,很复杂,他没能搞懂。再加上《火焰纹章:英雄》想要充值还要需要科学上网、购买礼品卡,这彻底打消了他玩国际版的念头 ——「我花钱都花不出去,图什么啊」。


「当时我要么不玩,要么就只能玩它(指纹章召唤),折腾那么多我实在搞不懂」,小赵以为现在《火焰纹章:英雄》有了国服代理,才会「出面把盗版打垮」。

当我告诉他正版手游至今仍然没有代理之后,他表示不相信:「没有钱谁做这事啊」。

小赵在《纹章召唤》的官方沟通群中亲睹了整场争吵。他并不认同「盗版有理」,对于那位盗版卫士的很多言论也觉得「太傻X了」。小赵觉得玩《纹章召唤》的很多火纹粉都只是出于无奈,他认为这和十几年前大家都在玩盗版游戏是一个原因 ——「不是我们不愿意花钱,是实在玩不到正版啊」。

和小赵一样的火纹粉丝不在少数。我在《纹章召唤》官方群待着的这几天,有不少人进群之后上来就问:「国服什么时候维护结束」,在发现这里已经被正版玩家占领之后就不再说话。我联系上了几位这样的人,他们几乎都是盗版事件发酵之后才知道的《纹章召唤》。

这些人全部都是玩过「火纹」系列的老玩家。批判、揭露《纹章召唤》是一款盗版游戏的媒体报道和帖子,反而把游戏安利给了他们——《纹章召唤》不用科学上网、不用折腾手机、氪金方便,界面立绘和正版差不多,如果不考虑版权原因,对部分火纹粉丝来说确实很有吸引力。

论坛里一个曝光贴下已经有人对盗版游戏产生了兴趣

面对我「玩不到正版就来玩盗版吗?」的疑问,有的人用几个毫无意义的表情包回复我,有的人干脆直接把我拉黑,只有一个人正面回应了这个问题。他说:

「你们口口声声这是盗版,可是我看这游戏有版号,那个正版没有,我怎么知道到底谁在违法?」

没错,尽管被指出送审中有违规行为,但是《纹章召唤》确实拿到了版号。

《纹章召唤》是一款过审手游

改变?

我在《纹章召唤》的官方交流群呆了近一周,发现前来爆破的正版玩家们形象颇为统一,反而是盗版玩家的构成非常复杂。他们中有火纹粉丝,也有完全没听过火焰纹章的人;有压根不知道这游戏是盗版的,也有从开始就知道甚至就是为了「盗版的便利」而来的。

这些玩家唯一的共同点是,在他们的话里话外,体现出了一种冷漠。这种冷漠不仅仅体现在他们对于版权、对于正版盗版之争的毫不关心上,更体现在他们对于《纹章召唤》的漠然态度上。

绝大多数《纹章召唤》的玩家看起来根本不在乎这款他们玩过、充值过的游戏。我接触到的玩家在得知这款游戏可能凉了之后的反应都非常平淡:「哦」、「是吗」、「这样啊」。他们中很少有人因为盗版的停服而准备去玩正版的《火焰纹章:英雄》,原因很简单:「太麻烦了」。

在与他们聊天的某些时刻,我会有种感觉,这些人才是社会意义上的正常人。他们把游戏当做纯粹的消遣,不包含任何在此之上的意义;在我反复与他们讨论版权问题时,不止一个人劝我「不要为虚拟的东西花这么多精力」。

文章完稿半小时之前,小赵给我发来信息,他找到了另一款国内的火焰纹章盗版游戏,他和几位之前玩《纹章召唤》的朋友都准备试试这款。我尝试了一下这个名字里也有「火纹」的游戏,界面、立绘、抽卡,一切都似曾相识。


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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